leungho 的个人博客

什么是“安身立命”？借窦文涛的话说就是“心定”。这是他谈论季羡林、任继愈老人时说的。我想这个“心定”大概就是“知道自己每一刻要干什么”的意思。这很不容易。
我有一位资深老友，这位仁兄如今快成了大家茶余饭后消遣的话题了，这是题外话。我想引述的是可能在一年或者更久之前，他还在读研究生而我应该还是个中职学校老师的时候有一次在我家附近碰到他，我们俩坐在长椅上谈的一席话。
“生活需要打点岔”这是他讲话的中心。在读本科的时候他原本想好好做点学问，他有那个家学，结果让杂志社（他当时是校刊主编）的事情占去了大部分读书的时间。等到考上研究生，身体又垮了，好不容易挨到身体有些回复，这个研究生也快差不多，又得要准备论文和上下跑出路了。他说，也有那么一段时间是自己支配的，但是真的让自己早上一爬起来就面对那些个大部头，每天就跟文字为伴，却又几乎把他给逼疯了。于是他发出感叹：“以前做学生的时候，还有些事情打个岔什么的，比方上个课、吃个饭。现在读研究生到这个阶段了，也没有那些事情了，成天就面对书本，一个月下来还行，两个月三个月都这么看，就不知道自己到底看这些有什么意义了。”
我说，人的需要是多方面的，除了每天要有时间去做开创性的事情，也需要分时间去完成一些事务性的工作。纯而又纯的生活未必见得呢么美好。
“最沉重的负担压迫着我们，让我们屈服于它，把我们压到地上。……于是，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成了最强盛的生命力的影像。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实在。”（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许钧译，上海译文出版社，第5页）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说起过，人最大的快乐是自证的快乐，也就是能证实自己的生命是活得如此生机蓬勃。这个生机蓬勃绝对不是单方面的，而是一个符合体，人对生活发出的诉求是最“人”的，是一个综合的、整体的诉求，他希望获得的也是一个综合的、整体的回答。这种交互就是米兰·昆德拉的所谓“重”。这种交互越强烈，人活得越重，也就越能感到生活的质感。
其实，我最终想说的，就是人活在世上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人是非常复杂的。有多少钱会让人心安，多高的地位会让人心安，都是我们没有处于哪个位置上眼红人家发出的感叹，焉知那些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也活得未必舒心。因为大体上能够提出如此简单问题的人，就已经把生命的价值给打偏了。
人需要去寻找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文化人会把这个寻根运动借书面的形式表达出来，于是就有了哲理散文，而即使是受教育程度不高的人，他们无法明说这种诉求，也会在生活中不断地为之困顿。我在农村的时候，看到那些成天醉生梦死的农民，我并没看见多少快乐可言。因为一颗良心逃不过，你可以外表装开心，但日子长了，总有掩饰不住的时候，甚至，就算是都掩饰住了又如何？人的快乐只对自己负责，就算我们都觉得你很快乐，你自己丝毫感觉不到也白搭。
比较让人意外的是，我毕业之后至今的这几年里，最“心定”的时光居然是大概一年前在医院的日子。
最初在医院是心不定的，我，就像是电影里的悲情英雄（用这个词并不为过）浑身插满箭羽还要挺矛冲杀。没错，就是四处冲杀。好像那样就可以从那个封闭的四墙里打出一个缺口，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现在想来，那时候我真是觉得四周是窒息的，如同深陷鲁迅先生笔下那个晦气熏天的屋子（鲁迅《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不过有时候杀着杀着也会感到空虚，杀出去又怎样，外面的世界就不是威廉·戈尔丁笔下的那个更大的金字塔？难道就不会像歌里唱的那样You can check out at any time you like,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最终，这些冲杀都显得徒劳无功了，于是我越来越走向自我，原来，在医院里最应该做的还是珍惜这个清净，做点安静的学问。就这样，我让家人给自己带来了书本，而且要他们带最难啃的东西，在那个地方我注《周易》绝对是神来之笔。好友在电话那头苦笑着说你是没事情干了，但我现在想来，在那个狭小的，只有铁窗、铁床，跟光秃秃的墙壁的病房里，一个人趴在病人专用的床头柜上做学问，绝对是一景。甚至是惊人一景。
而我在一笔一划地写下读易心得的同时，获得了难得的内心平静。这或许就像是金基德在《春夏秋冬又一春》里展示的那样，暴戾可以用刻画佛经来消弭。也许是药物的辅助，还有周围环境使然，也跟自己的心境有关，我可以做到全然忘却了时光和周围的人事，进入了一种或许是禅定的状态。这种高峰体验我想是很难在日常生活中复现的。
当我完成了当天的预定计划，例如每次用功我都是做两个卦（用“做”这个字虽然不太符合语法，但我想跟自己当时写的日记一致），做完之后，我有一种气定神闲的满足。我不会再为自己深陷桎梏樊笼而感到焦虑，我觉得活得很坦然，别人以为我在浪费青春，而我却觉得自己恰恰在做一些极有深度的事情，在做些“当做之事”。
当外界把一切人的诉求都压制到最低的时候，本真的东西出来了。开个玩笑就是，当中国足球队跌无可跌的时候，任何的动静都是反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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